孙犁散文书写的“真情”与“至景”
孙犁是“荷花淀派”的开创者与代表人物,那流溢着荷花清香的小说使无数读者沉醉。同时,他也积极尝试多种散文文体的创作,努力开拓散文的文学空间。他的散文美学以“真”为创作基点,以描摹白洋淀的风土人情为基本内容,以现实主义为总的创作原则,把自己的革命热情渗透于笔端,把人们带回到了那生活中极其细微的部分,那充满了可歌可泣的高尚情操的年代和生活中去。
孙犁的“真”首先体现在他散文创作的内容表现中,是与十七年文学主流“貌合神离”的散文创作主题,“貌合”指的是孙犁散文写作的大方向是农村农民的题材,其视角依旧聚焦在广大的农民、百姓群众的生活中,但他却没有按照周扬提出的政治化、概念化的要求进行创作,孙犁的散文作品更加致力于描写广阔的现实生活与日常生活。通过刻画小我、日常生活和私人化的故事,去表现他所追求的现实主义——一种严格忠实于生活、忠实于作家自己的真情实感的现实主义,正如他所说的“创作的命脉,在于真实。这指的是生活的真实,和作者思想意态的真实。这是现实主义的起码之点。”但同时他又认为,“文学不要急急忙忙地、直接地反映文件上的政治、会议上的政治,而是要表现溶解于生活中的政治。”因此,在散文的主题和题材的选择上,孙犁不刻意地追求史诗性的宏大叙事,不侧重于表现某一具体的社会问题,也不过多地直接描写战争、眼泪和死亡,而是选择一些看似“细枝末节”却是与大时代紧密相连的、抗日军民的日常生活和普通人物的平凡故事,来表现炮火硝烟中人民的美好情操、战斗的豪情和胜利的喜悦。
“就给他寄这个去!叫他看一看,有敌人在,我们在家里受的什么苦楚,是什么容影!”她退回去,又抬高声音说,“叫他坚决勇敢地打仗,保护着老百姓,打退蒋介石的进攻,那样受苦受难的日子,再也不要来了!现在自由幸福的生活,永远过下去吧!”
“我感觉到这脉搏,因此,当我钻在洞里的时间也好,坐在破炕上的时间也好,在菜园里夜晚散步的时间也好,我觉到坐在洞口外面,院外的街上,平铺的翠绿的田野里,有着伟大、尖锐、光耀、战争的震动和声音,昼夜不息。生活在这里是这样充实和有意义,生活的经线和纬线,是那样复杂、坚韧。生活由战争和大生产运动结合,生活由民主建设和战斗热情结合,生活像一匹坚强意志和明朗的智慧制造着的布,光彩照人。”
《相片》里的青年妇女给丈夫寄一张“显老”的照片令孙犁不解,本以为是妻子在埋怨丈夫的“抛弃”,却没想到妻子的本意是要通过家人的苦难,鼓舞前线的丈夫更加勇敢地同敌人作斗争。那是一个“新年正月”,中国传统春节家人团聚的日子,年轻的妻子没有缱绻地盼着丈夫的归家,而是心系整个国家、整个民族在结束抗日战争之后的幸福生活,舍小家为大家,这何尝不是人民的战士?孙犁笔下守家的女人虽有感伤却极少悲凄,她们坚定地相信终有一天能赶走侵略者,从而迎来合家团聚。在家国同构与互动的视野下,孙犁抗战文学的重点不是血泪控诉而是抒发乐观与生机,为现代文学史创造了别样的战争美学。通过孙犁笔下青年妇女的言语举动,一张小小的照片,我们得以窥见解放战争时期的群众心理,看到了人民群众对中国共产党的拥护与支持。
在孙犁笔下我们看不到同时代作家笔下严酷的阶级对立面,决绝的“两条道路的斗争”的故事情节,甚至看不到大悲大喜的波动,孙犁感受到是“脉搏”,是平缓的脉搏,却有力地跳动着,孙犁并不急于铺陈故事情节,而是抓住人物最真实的感受,放大它、突出它、放缓它,通过人物情绪点染开整个作品的情绪,把人物强烈的情绪融入到小说舒缓的节奏中来,从而使整篇散文从容不迫,强烈的感情也通过人物的心理活动表现出来,不致滥情。
在避开直写战争场面后,孙犁又善于准确地抓住跟读者的共鸣点来写作。亲历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见证着人民群众与中国共产党的军民鱼水情,孙犁,一位充满了人民大众人情味的思索者,他写下的散文,就是带着人的体温,对人生、社会抱着深沉的爱和恨的人的思考。他很注意捕捉跟他心灵十分接近、特别打动他的那一瞬间,抓住其中具有普遍性的、跟读者相通的思想和情绪,以自己独特的感受为触媒,去寻找和感染“振动数相同的人”“燃烧点相等的人”,“把他们的弦拨动,把他们的智光点燃”。他笔下的感叹,就是读者读到作品时的感叹,读到篇末感情最浓烈时,你并不觉得孙犁在矫揉造作,反而与“我”心有戚戚焉,这就是感情的“真”带来的回应,他写的就是人民群众的新生,人民群众的心声。真挚的情感动人心魄,因此有着穿越时空的力量,打动一代又一代的读者。
1956年,周扬在文代会作了题为《建设社会主义文学的任务》的报告,其中对孙犁的《风云初记》提出了严厉的批评:“《风云初记》第一部分中生动的描绘了抗日战争的爆发,冀中平原儿女纷起抗敌的真实图画,但当时读者正盼望在第二、第三部分看到冀中人民如何英勇的坚持斗争和开辟游击战争根据地的时候,作者却把我们带到了离开斗争漩涡的中心而流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