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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中国”是学界令人瞩目的研究课题,前辈的研究如谭其骧、翁独健、陈连开等,较新的成果则有葛剑雄、葛兆光、胡阿祥等。就秦汉时期的“中国观”而言,以往研究存在两大认识误区:一是认为秦汉时期“中国”的地理范围基本等同“九州”,“随着秦汉的长期统一,中国逐渐发展为秦汉时期的郡县范围,这基本上是汉代人们心目中的九州”。二是认为秦汉时期的“中国”是一个“国家概念”,尤其在两汉时期,“‘中国’一词无疑具有指称西汉和东汉国家政权的含义”。本文将“中国”概念作为研究切入点,一是希望回归历史场景,尽可能地理解秦汉时期人们心目中的“中国为何”;二是将“中国”置于“天下”视野下进行考察,以期加深对王朝时代空间秩序的认识。
一、中国与四夷
关于“中国”和“四夷”,《左传·僖公二十五年》言:“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礼记·王制》亦载:“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东方曰夷,被发文身,有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蛮,雕题交趾,有不火食者矣。西方曰戎,被发衣皮,有不粒食者矣。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这一观念在汉代依然延续,《论衡》曰:“夷狄不粒食,此谷生于草野之中,成熟垂委于地,遭疾风暴起吹扬,与之俱飞,风衰谷集,坠于中国。中国见之,谓之雨谷。”与“四夷”并称,是秦汉时期“中国”一词最主要的用法,至汉代仍比较普遍。如《盐铁论》曰:“秦南禽劲越,北却强胡,竭中国以役四夷,人罢极而主不恤,国内溃而上不知。”《后汉书》言:“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
秦汉史料中还存在另一种“并称”,即“中国”与某一具体的“四夷”相对应。贾谊曾言:“中国乘其威而富强,匈奴伏其辜而残亡。”扬雄亦说:“其后熏鬻作虐,东夷横畔,羌戎睚眦,闽越相乱,遐萌为之不安,中国蒙被其难。”《后汉书》有云:“由是乌桓、鲜卑保塞自守,北虏远遁,中国少事。”西汉杜钦曾将二者视为“阴阳”,“臣者,君之阴也;子者,父之阴也;妻者,夫之阴也;夷狄者,中国之阴也。”杨念群也曾指出:“‘诸夏’只有在与‘夷狄’对照时才能彰显‘中国’的涵义。”综上,“中国”和“四夷”相比较而存在时,“中国”含义是较为明确的。
不仅如此,自从被创造出来之后,“中国”就不是一个中性词汇,而是充满了褒义且带有强烈的“优越感”。战国时期,公子成曾说:“臣闻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盐铁论》亦言:“夫中国天下腹心,贤士之所总,礼义之所集,财用之所殖也。”“中国”之民一般被称作“万民”,东汉鲁恭认为:“万民者,天之所生。天爱其所生,犹父母爱其子。”吕后亦说:“凡有天下治为万民命者,盖之如天,容之如地。”
与“天之所生”的“万民”恰好相反,“夷狄之人”则是“生不食之地,天所贱而弃之”。换言之,将“中国”的含义取反,则是中国之人对于“四夷”的定义。如《汉书》载:“夷狄之人贪而好利,被发左衽,人面兽心。其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食不同,言语不通。”《白虎通义》曰:“夷狄者,与中国绝域异俗,非中和气所生,非礼义所能化,故不臣也。”《后汉书》言:“夫戎狄之隔远中国,幽处北极,界以沙漠,简贱礼义,无有上下,强者为雄,弱即屈服。”正因如此,汉武帝出征闽越时,淮南王刘安上书谏曰:“自三代之盛,胡越不与受正朔,非强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面对汉成帝时期的夜郎叛乱,杜钦指出:“即以为不毛之地,亡用之民,圣王不以劳中国,宜罢郡,放弃其民,绝其王侯勿复通。”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对“蛮夷”的轻蔑,甚至波及到了动物。中国之人将某些动物视为“夷狄之物”,并将其与灾异联系到了一起,如“鸜鹆”和“蜚”等动物。“鸜鹆,夷狄穴藏之禽,来至中国,不穴而巢,阴居阳位,象季氏将逐昭公,去宫室而居外野也。”“刘向以为蜚色青,近青眚也,非中国所有。南越盛暑,男女同川泽,淫风所生,为虫臭恶。是时严公取齐淫女为夫人,既入,淫于两叔,故蜚至。”《汉书·刘向传》亦言:“长狄入三国,五石陨坠,六鶂退飞,多麋,有蜮、蜚,鸜鹆来巢者,皆一见。”总之,“中国”将某些动物打上了“夷狄”的标签,并认为当它们出现在“中国”时,象征着即将出现天灾或者人祸。
孙正军指出:“‘猛虎渡河’和‘飞蝗出境’是中古史籍中常见的用以构建、形塑地方良吏形象的书写模式。”关于“中国”和“四夷”,在秦汉史料中也存在着类似的“书写模式”。第一种书写模式是“或在中国,或在夷狄”,此种模式多见于《史记》。如《秦本纪》:“其玄孙曰费昌,子孙或在中国,或在夷狄。”《吴太伯世家》:“其一虞,在中国;其一吴,在夷蛮。十二世而晋灭中国之虞。中国之虞灭二世,而夷蛮之吴兴。”《楚世家》:“其后中微